第一卷清晨的帝国 第一百八十章 吃的是米,流出


  画出人生第一道符,宁缺当然很高兴,然后平静,有所感慨,却不像去年踏shàng修行路时那般狂喜失态。因为修行一事折磨了他十余年,本已绝望却忽然成功,符道之事却shì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他知道自己肯定能领悟其中道理,只sh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

  平静喜悦,自然不可能敲锣打鼓穿街走巷公告全天下,他只告诉了身周最亲密的那些人,然后他有些讶异地发现,这些家伙得知此事后的反应,竟shì比自己还要强烈,一时间不免困惑于书桌雪白纸shàng那道水符究竟shì谁写出来的。

  桑桑居然去得胜居请了师缚回来做了桌席面。书院后山的师兄师姐们奔走相告,想着小师弟从今以后醉心符道,想必那手烂飞剑不会再练,自己的脑袋和dà白鹅的屁股会安全很多,遂手舞之足蹈之,吹萧弄琴轻歌而应,颜瑟dà师知道这个消息后,先shì在南门观里怔怔坐了片刻,然后去了红袖招放肆纵酒,至酒酣时,不知为何有两行老泪顺着老脸▲流了下来。

  那场夏雨过后的第三天,dà唐帝国德高望重的祭酒老dà人,随意择了个名头在自家府中dà摆宴席,数十位官员应邀而至,在庭院掩雨睛廊之下饮酒作乐,众人心有疑惑却不好发问。

  朝▲廷dà人物自然不会与这些中层官员一同坐在庭院里,而shì在正室陪着老祭酒dà人聊天,他们听着祭酒dà人爽朗的笑声,心里的疑惑比外间的官员更为浓重,纷纷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喜事,竟能让以学术文章领袖文坛、向来不芶言笑的老dà人如此开心,莫非shì边军又在何处替帝国打下了一片dàdà的疆土,还shì说老dà人的孙女要出嫁?

  在这种场合,本来不理究竟发生何事,都应该好生rè闹凑趣才shì,只shì看着坐在老祭酒左手边那位头发苍白的另一位老dà人,即便shì礼部尚书也不好多说话。

  那位dà人正shì文渊阁dà学士王侍臣,纵览整个朝廷,除了宰相等廖廖数人,也只有这位dà学士才敢不给老祭酒dà人好脸色看,更何况众人都知道,这二位老dà人向来不和。

  祭酒与dà学士的不合缘来已久,但却与政见党争毫无关系。dà唐首重律法,即便shì那些王勋贵爵也不敢轻触,各部司依律行事,虽然没有什么苛刑峻法,但想擦过律法边缘,却做些手脚却shì难shàng加难,如此一来,哪有dà臣胆敢结党营私。

  正室内廖廖数位尚书公卿倒shì清楚,二位老dà人的仇怨隐隐指向数十年前某格青涩情事,那时节,这二位dà人都shì书院的学生,同舍,情谊极深,只可惜同舍的还有位妙龄女子,更可惜那女子shì宰相之女性情还好的不像话,最可惜的shì宰相只有一个女儿,所以……

  王侍臣dà学士冷笑一声,轻抚下颌白须,看着身旁的老祭酒说道:“听说你最近时常派管事去临四十七巷,还从别人手里转买到了几哥书帖?”

  “不错,莫非你羡慕不成?”祭酒dà人微微一笑,看着他说道:“你也莫要说什么失了朝廷颜面,想那宁缺本来就shì书院学生,细较下来也与你我有旧,再者他已经入了二层楼,我把年岁不要敬他三分又如何?听闻你家管事这些天也常去老笔斋,何必来说我。”

  “瞧瞧,你这老家伙若不shì心里有鬼,何至于问几句话便应出这么多来?”王dà学士冷冷一笑,嘲讽说道:“宁缺字确实写的好,陛下喜欢,我也喜欢,我派人去老笔斋又有什么问题?我只shì有些同情你,到处在外面搜刮,也不知道有没有搜刮到几副真迹。”

  不等祭酒dà人接话,王dà学士哈哈一笑,望着桌旁同僚们说道:“想来诸位都知道,宁dà家那哥鸡汤帖如今便在我府shàng,公务之余,我便看shàng两眼,那感觉着实不错。”

  祭酒dà人眉头微挑,知道这句话shì冲着自己来的。

  王dà学士眉头微挑,有意无意继续说道:“说来宁缺书帖流传在外的数量并不少,但除了这幅隐具神符之意的鸡汤帖,想来再无第二帖能与宫中那幅花开帖相提并论。

  老夫得这鸡汤帖倒也确实花了些心思,若不shì我与颜瑟dà师当年有些jiāo情,怎么能到手中?”

  他转向祭酒dà人笑着说道:“老家伙,听说你家管事还去红袖招买了两张鸡汤帖颜氏拓本?何苦如此?你若真想看鸡汤帖真迹,与我说一声便shì,何必专程请我来吃这顿饭?还要劳烦这多同僚相陪,何苦如此?”

  祭酒dà人气息微粗,手扶桌面,冷笑说道:“若我要看,你就送到我府shàng来?”

  “那shì想也休想。”王dà学士微笑说道:“陛下知道鸡汤帖在我府里,已经三次向我索讨,我可没干,鸡汤帖入了宫肯定一去不回,鸡汤帖送到你府shàng,你肯定也会撕了老脸不还给我,我能shàng这种当?陛下这月去我府shàng两次,你若要看,自己老老实实shàng门便shì。”

  “王dà头!你休要欺人太盛!”老祭酒猛地一拍桌面,厉声斥道。

  道垩德文章dà师今日一怒之下,竟shì用当年在书院里的外号称呼对方,实在有些不堪,若放在平时,王侍臣想必也会吹胡子瞪眼与对方骂shàng一场,然而今日他凭那张鸡汤帖占了绝对shàng风,对于失败者可以施予恰悯,不以为意☆摇了摇头,同情说道:“失态,你太失态了。”

  老祭酒想着今日宴客的目的,强行压抑下心头的怒火,缓缓坐下,冷笑说道:“今日老夫宴客,自然别有目的,单请你?你以为你头dà脸也dà?”

  王▲dà学士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终于又用到这句话了)

  两个三朝元老斗嘴互嘲,桌shàng的尚书公卿们都不敢插嘴,平日里他们也看惯了这等画面,知道劝也没用,于shì只好保持着尴尬的沉默。

  没过多长时间,庭院里人声微起,似有客至。

  王dà学士望向槛外,微微皱眉。

  老祭酒笑了笑,看着被几今年轻人拱在中间走进庭院的年轻人,满足地轻捋长须,斜也着看了他一眼,说道:“鸡汤帖真迹?我们还shì先看看鸡汤帖的主人吧。”

  此时这些朝廷dà人物已经猜到那位年轻人的身份,虽然事先对此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但今日发现对方如此年轻,还shì忍不住在心中发出几声感慨。

  王dà学士的表情非常难看。

  春天时,整座长安城都因为花开帖主人现身而震惊,多少达官贵人想与此人亲近,从而讨圣shàng欢心,便shì他自己除了在颜瑟手中半买半抢到那副鸡汤帖之余,也曾派管事邀此人入府一叙,然而谁都没想到,此人竟shì对所有邀请不闻不问,依然平静安稳生活在陋巷之中。

  一般书家对帝国dà人物们摆出这种姿态,哪怕他shì第二个书圣,也会瞬间被打落潮头,直至无人问津MP然而这今年轻书家颇得陛下喜爱,更shì书院二层楼的学生。便shì这些达官贵人也不敢用任何手段,只好又爱又恨地随他去吧。

  时日渐过,长安诸府发现此人对所有人都shì这般态度,从未赴过何家宴会,想着dà概修行之士颇多异趣,便渐渐不以为意,该买书帖的时候仍然毫不手软,却不再想着施rè情于此人,然而谁能想到,今日此人竟然……出现在老祭酒的宴席之shàng!

  庭院内外的dà唐官员都shì绝顶聪明之人,只需片刻功夫便dà致猜到这位书家为何会破例,王侍臣冷笑一声,转头望向老祭酒,嘲讽说道:“恭喜你生子个好孙女。

  这好话里隐着的意思其实也有些恶毒,但正像先前王dà学士对老祭酒的言语攻击甘之若素那般,胜利者才有资格宽恕,老祭酒微笑反嘲道:“谁叫你孙女考不进书院?”

  这一句直接戮中王dà学士三年来最dà憾痛,只见他面色微变,手指微微颤抖,指着老祭酒的脸dà怒斥道:“你这个老匹夫,休要如此得意!”

  老祭酒感慨说道:“做为长安城第一个邀宁dà家入府一叙的老匹夫,想不得意都难啊。”

  王dà学士回头望向走到槛外的宁缺,恼火说道:“喝鸡汤用得着看老母鸡?”

  老祭酒dà度一笑,摇头叹息道:“失态,你太失态了。”

  前日盛夏一场暴雨,宁缺在雪纸shàng写下一道墨符,然后对桑桑说了那句话,便开始赴各家的宴会,主仆二人一查才发现不过一两个月功夫,竟shì攒下了十几位请柬和名帖之类的东西。

  他很明白这些长安城的dà人物之所以给自己这份礼遇,全部shì看在皇帝陛下的份shàng,先前一视司仁谁家都不去,靠着书院后山当然不怕,◆但如果开始赴宴,则一定要好好讲究下先后顺序,不然因为礼数问题得罪了哪位朝中dà佬,便shì书院也不好替他出面。

  昨日在书院湖畔,他向司徒依兰认真请教了一番,最终决定把祭酒府的宴请排在了第一位▲,道理很简音,祭酒dà人乃shì清贵文臣,以书文晚辈弟子相见,理所当然,更重要的道理则shì因为金无彩shì他的同窗,这种关系放到世间何处都挑不出问题来。

  祭酒府的菜比皇宫里的菜当然要强shàng不少,不过实在太过清淡,而且那种谈话也着实没有太多乐起,宁缺本着shì这些dà人物赏你脸,你就得把脸还回去的亘古不变真理,老老实实仪容庄肃谦逊回答着问题,表现的非常到位。

  宴罢之后,老祭酒很自然地唤人抬shàng来笔墨纸砚,请宁缺留书。

  留书毕,金无彩和司徒依兰一道送他出府,三人闲聊片刻,宁缺才知道原来就在前些天自己忙于感悟符道的时间段内,谢承运已经回了南晋。宁缺注意到司徒依兰提到谢承运时,金无彩的神情依旧平静,只shì眼神有些黯然神伤,不禁有些唏嘘。

  既然开始赴宴,那便不可能一家便罢了。第二日司徒依兰给他安排的饭表,本来应该shì去礼部尚书家拜访,然而因为昨夜在祭酒府shàng遇见了王dà学士,所以被迫无奈改成到王dà学士府shàng去吃晚饭。宁缺当时在桌shàng答应对方之前,已经明显感觉到,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位白发苍苍的王dà学士,对方真有可能派人到临四十七巷把自家的铺子给砸了。

  王dà学士府的晚宴,比祭酒府的晚宴更加夸张。这位老dà人很明显没有把宁缺当成一只老母鸡来看待随意喂些稻米便算数,而shì把六部三院拿得出手来的官员都请到了府中,如果仔细数数,只怕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竟有一半都站在庭院间!

  看着庭院间鸟压压一片官员,看着那青紫楮各色官服,宁缺震惊地完全无法言语,心想小子何德何能,就shì一个臭写字的,哪里当得起这◇般阵势?

  然而王dà学士认为他当得起,竟shì携着他的手站在阶前,做了一番极隆重的介绍。

  为了书院和夫子,为了皇宫和陛下,为了南门观和颜瑟,王dà学士不介意把这个面子给足,当然隐约◎间也有些摇谱的意思,一方面他要借诸公滴滔之口,向整个帝国宣告宁缺来吃饭的消息,另一方面他要借堂间诸公告诉宁缺,老夫我待你可比祭酒那个老匹夫用心多了,今后有啥书帖,应当先给我看,陛下有咐想法,应当先让我知道……

  席罢人未散,王dà学士拿出那哥珍藏的鸡汤帖,请诸公赏鉴,最后又请宁缺掏出私印,在这副虽经修复却依然难抹皱痕的便笺纸shàng郑重盖shàng自己的印章。

  宁缺手指微提,印●章离开鸡汤帖的表面,留下一团夺目的鲜红,学士府里一片欢腾,诸官喝彩赞叹击掌,府邸管家得意动容,仆妇下人窃窃私议。更有那从老家一路跟至长安,服侍了dà学士近七十年的老苍头更shì感动的rè泪盈眶,手扶拐☆●杖望着灯火通明的庭院间,颤声说道:“老爷,少爷他终于赢了金老匹夫,那夺妻之恨终shì报了几命……”

  做完这件事情后,宁缺松了口气,心想dà概便shì如此了,然而他没有料到,王dà学士竟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而shì如昨夜老祭酒那般,命人摆好了笔墨纸砚,看管事们摇放笔墨纸砚的速度,要说他们没有进行紧急加班刃练,场间诸公只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宁缺怔怔看着面前这张dà到夸张的黄州芽纸○,欲哭无泪,心想昨夜老祭酒dà人也不过shì拿了张普通书卷,您这起……要我写副dà中堂?这会不会太狠了些?

  离开学士府后,他对桑桑沉痛说道:“以后再也不要参加这种宴会了。”

  桑桑不●解问道:“少爷,你前些天说欲成dà事,不可倚一技,虽然立志修行,但也要与俗世里的dà人物们搞好关系,为什么现在又说再也不要参加这种宴会?”

  “吃饭聊天颂圣拍马屁这种事情,我还shì比较擅长的,因为我这个人脸皮比较厚。”

  宁缺摇头感慨说道:“然而吃点饭便要留幅字,昨天还shì普通书卷,今天便成了dà中堂,明天国公请吃饭我该写些什么?把国公粉刷一新的白墙shàng用字填满?”

  “这些dà人物哪里shì在请我吃饭,这完全就shì在抢我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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