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清晨的帝国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生如题,各


  shū院后山甲的的师兄师姐们,要不来自南海孤岛或是别的国度,或者家在远地,家在长安城的竟是一个也没有。在见过二师兄那位清新可人小shū童后,宁缺曾经动过念头,带着桑桑一起搬进后山qù住,然而想着自己毕竟是个shū院新人,哪里有资格与二师兄相提并论,刚刚进山便提出这种要求,总给人一种脸大的感觉,二来后山虽美但总少了些市井气息,于是他便成为了shū院后山唯一的走读生。

  桑桑赶在坊市未闭夜灯未熄之qián,按照他列出的清单qù西坊买了一大堆笔墨和稀奇古怪的材料,然后便开始忙着做饭,一边切菜一边向他报告今天老笔斋的经营情况。

  “今天生意很好,尤其是上午的时候,门槛差点被人□踩烂了,铺门昨天我不是修补了的?结果不够结实,今天又被挤破了些。确认少爷不在家后,下午的时候人才少了下来。”

  桑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把湿手在围裙了擦了擦,走回里屋取出厚厚一叠名帖和请柬之类的○东西,放到shū桌上,说道:“有好些人留下了这些东西,请少爷你过府一聚,因为人shù太多,而且帖上都写着名字,所以我没有记。”

  宁缺看了一眼请柬和名帖,又看了一眼身旁如小山一般高的符文典籍,●心想自己这时候已经忙成渣了,哪里有时间qù赴这些约会?想了想后,他对桑桑说道:“待会儿吃完饭后,你把这些请柬择一择,重要的放到一旁等着日后处理。”

  “怎么择?怎么处理?”桑桑认真问道,做为宁◆缺的小侍女,她可从来没有与这些帝国大人物们打交道的经验,也不知道哪些请柬重要。

  “就像择菜那样择,新鲜的贵的就留下来,不新鲜的便宜的就先放到一边。至于什么是新鲜的贵的…………帝国官制我以qián讲给你听过,还记得吧?但凡官职高的就是贵的。处理的话还是由我处理算了先写封回帖表示一下礼貌想来那些官老爷要的也不过就是我的字。”

  桑桑听着他的回答,眉头微微蹙起,低声说道:“少爷你的字现在都是可以卖钱的,就这么写了回帖给人送回qù,岂不是可惜了?”

  宁缺笑了笑,继续低头专心默背眼qián所见,这shù十本厚实的符文典籍,他才刚刚看了小半本,实在是没有别的时间qù思量别的事情☆。

  颜瑟大师送给他的符文典籍共计三十三本,里面记录着qián代符师们留下的符文共计三百八十七部,两万四千七十七道符,浩繁有若沧海。

  宁缺先粗略浏览了一遍,目光在那些拥有不同面貌,彼▲此之间似乎根本找不到任何共通处的符文上凝神看了很久,一无所获,反而是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按照颜瑟大师的说法,这些符文仅供他参考体验,至于最后怎样落那一笔却全部依赖于自己的悟性。只是这些看上qù像蝌蚪像涂鸦像雨点像丝线就是不像字也不像画的墨团,怎么能从中参考体验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从小山般的典籍里随意抽出一本,发现刚好是第三大卷第一部,也就是水卷的开头部分,宇缺精神微振,暗想既然是开头部分,大概总和水这种东西扯不开关系而水乃是人类生存生活最不可或缺,也最亲近的物事,或许体会起来会更容易些。

  半卷第一部分有四页纸,宁缺细细从头看到尾,发现这四页纸上画出的一百多道符文有很多相似之处,绝大部分都是从上至下的六根墨线,只是这六根墨线的粗细长短尤其是组合排列方式各有不同,最奇怪的那几道符文中,六根墨线甚至完全纠缠在了一起。

  “这些难道都是水字?一川更在一川之上?”

  宁缺蹙眉盯着水卷最高处那道符文,盯着那六根整齐排列中间微有弯曲的墨线,心境渐渐趋宁,眼中将那墨线化为道道流水隐约间仿佛看到有雨水从檐畔滑落,落在青石板积着的雨水之中绽出shù朵雨huā,然后与周遭雨水再次融为一体。

  shū桌旁放着笔墨和朱砂之类的材料,他命桑桑qù买的这些东西普通而且廉价,但按照颜瑟大师的说法,这些都是写符必备的材料。

  宁缺不再看shū上那六根墨线,注水入砚开始缓缓研磨墨块,待水墨再也不能分开之后,自架上取下一枝中毫,轻轻入砚蘸吸墨汁直至饱满。

  他的动作轻柔从容,事实上却同时在按照颜瑟大师所教,令识海中的念力缓缓渡出雪山气海,穿过纸窗,落在小院里的那口水井之中,细腻体会水之一物的元气味道。

  提笔出砚,手腕却僵硬在砚台上方,迟迟无法落纸。

  宁缺微微皱眉,重新望向卷上那六道墨线,用永字八法在识海中强行拆解,只觉那六道墨线骤然分离,然后迅速飘开,化作为一片乌黑色的雨云,笼罩在自己的头顶,然而不知为何,那片已然墨黑的雨云始终不肯滴下一滴水来。

  手腕微微一颤,宁缺准备提笔落纸,却终究还是停下了动作,他心中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虽然感受到了井水和这道符里蕴含着的意味,但却依然无法写出属于自己的符,无法让自己的感受,与那口井里的水意联系起来,终究不对。

  夜深人静,烛火渐起。

  shū桌上多了两□碗菜和一碗白米饭,灯下放着一钵清水,随夜风轻荡。

  宁缺站在窗旁,站在shū桌边,看着水卷上那些符文,身体僵硬,捏着毛笔的右手微微颤抖。他保持这个姿式已经很长时间,却手中捉着的那根笔却依然无法○◆落到纸上。

  桑桑坐在床头绣着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shū桌旁的他。

  几个时辰之qián,她就已经吃过饭了,但没有喊宁缺吃饭,因为她知道宁缺这时候正处于一个很大的麻烦之中,知道宁缺又习■惯性地开始拼命,虽然担心但已经习惯,所以沉默。

  宁缺有一个非常优秀也可以说是非常恶劣的品质,每当遇到他感兴趣想要解开的难题之后,他一定会把全副心神投入到破题的过程之中在解开那道难题之qián他根本没有办法睡觉,再香的饭菜在他口中就像是蜡烛一般难嚼,觉得身周的世界完全不存在。

  那个世界里他能够被人们视做天才,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他有这种破题的精神,然而这种精神对于身遭的人来说,却往往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

  因为他会忘了吃饭,他会睡不着觉,他会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到虚弱至极,甚至有生命危险,直到最后真正破开那道难题或者觅回理智确认这道难题已经超出自己的能力,才会醒过来。

  当年在边塞宁缺第一次看到太上感应篇之后,便曾经连续半个月不曾睡觉,时时刻刻都在逼迫自己进入冥想状态,一定要能够感知到身周的天地元气。当时年纪还很小的桑桑辛苦地照顾了他整整半个月,直到最后连渭城qián任将军看不过眼,让亲兵用鞭子把宁缺抽醒,这段日子才结束,而事后宁缺和桑桑同时大病了一场。

  qù年初登旧shū楼时同样如此那时节宁缺天天熬到昏迷被扔到楼外,脸色苍白坐着马车回家,像醉汉一般在床上呕吐直至吐血,夜夜在床边守着他不敢睡熟的还是桑桑。

  桑桑绣完这一片的huā,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在shū桌旁发呆有若雕像的宁缺,然后继续低下头来绣鞋底把担忧的神色藏进眼眸的最深处。

  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宁缺每每破题时便会发疯。

  这些年来,宁缺已经习惯了每每自己发疯破题时,身旁总有人会照顾自己。

  夜深,油尽灯熄。不知何时在床头和衣睡qù的桑桑醒来,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发现宁缺还站在shū桌qián,依旧保持着那个提笔欲shū的姿式。

  桑桑走了过qù推开窗户,回头望向shū桌发现那张白纸之上依然连一个墨点都没有,而煎熬了整整一夜的宁缺,精神非常委顿干涩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桑桑站在窗边,睁着那双柳叶眼盯着宁缺的眼睛,盯了很长时间,发现他根本都看不到自己,摇了摇头,出屋开始烧水做饭。

  冒着热气的滚烫毛巾,覆到宁缺的脸上,他才从那种忘我的精神状态里醒了过来,晃晃悠悠地坐到椅中,发现浑身酸痛,仿佛生诱一般痛苦。

  用热水狠狠搓了两把脸,刷牙吃饭又喝了壶眇茶,宁缺回复了些许精神,从shū桌上那起那本水卷放进袖内,准备出门qùshū院。

  站在老笔斋门qián,他回头看着桑桑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次遇到的难题…………好像比qián几次都还要麻烦一些,可能再多几个晚上都搞不定,从今天晚上开始,你不用陪我熬夜了。虽然已经有大半年都没有犯病,但你还是要注意一下身体,我身体熬坏了还有你服侍,如果我们身体都熬坏了,总不可能让隔壁吴婶来照看我们。”

  桑桑集了点头。

  来到shū院时,各shū舍已经开始上课,宁缺孤身一人按照昨日的路线走到旧shū楼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山路qián那片云雾走了进qù。出雾之时,依然是那片清丽晨光,美丽崖坪风景。

  在从长安城来shū院的马车上,宁缺闭眼歇了一路,精神稍好了些,看着如厮美景,精神为之更振,紧握着袖中那本shū,满怀信心想着,稍后qù草坪上躺会儿,然后再继续看shū,shū院后山高妙之地,说不定对感悟符道也有帮助。

  正欲抬步之时,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清丽的声音。

  “小师弟……啊,你来苒正好。”

  宁缺转头望qù,看着那位穿着鹅黄色学院春服的七师姐,急忙恭谨一礼说道:“见过七师姐。”

  七师姐好奇看着他的眉眼,关切问道:“你怎么看着精神不大好?”

  师姐和师兄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师姐肯定是女人,七师姐还是一位看上qù很年轻也很漂亮的女人。而无论多大年龄的男人都绝对不会在一今年轻漂亮的女人面qián说自己不行,承认自己精神不好。所以宁缺笑着应道:“昨天进了shū院后山,心情有些〖兴〗奋,所以没怎么睡好。”

  “噢,那我就不担心什友了。”

  七师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纸条递给他,微笑说道:“你知道雾里的阵法现在由我负责维护这个月刚好是大修的日子需要很多材料,所以麻烦你qùqián院拿一下,你直接找文澜教授便好。”

  宁缺微微张嘴,想●起昨天陈皮皮最后那段得意的笑声,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回答,苦着脸应道:“是,七师姐。”

  “动作快一些。”七师姐嘻嘻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呆会儿阵眼里有些布料起应的材料要换,还要麻烦小师弟你★qǐzuótiānchénpípízuìhòunàduàndéyìdexiàoshēng,kāishǐhòuhuǐzìjǐgāngcáidehuídá,kǔzheliǎnyīngdào:“shì,qīshījiě。”

  “dòngzuòkuàiyīxiē。”qīshījiěxīxīyīxiào,yǒuxiēbúhǎoyìsīshuōdào:“dāihuìérzhènyǎnlǐyǒuxiēbùliàoqǐyīngdecáiliàoyàohuàn,háiyàomáfánxiǎoshīdìnǐ动手。”

  宁缺嘴巴张的更大了一分,惘然无助指着身后的浓雾说道:“师姐,你是说我呆会儿要进雾里qù帮你换材料?我“……,在雾里视力不大好。”

  七师姐像弱女子般掩袖一笑,又像莽汉子般重重一拍他胸膛,说道:“既然要你帮忙,哪里会让你当睁眼瞎子?我要在阵枢察看情况,没办法自己qù,只有劳烦你。”

  “劳烦二字不敢当。”宁缺睁大眼睛说道:“或者我先qù把陈皮皮抓过来?两个人想必应该能快些。”

  “小师弟,虽然你进山之qián和皮皮相熟,但现在他毕竟是你十二师兄总该唤个称谓才是。”七师姐甜甜一笑望着他说道:“我shū院二层楼,虽然不像世间那些宗门流派般死板迂腐,但尊师重道兄友弟恭这等事情,还是要讲究的。”

  师姐话中有别意,宁缺哪里会听不懂,做为刚入shū院二层楼的小牟弟,又哪里有拒绝的资格?

  第二日宁缺来到shū院进入后山时神情愈发憔悴,眼睛愈发干涩,血丝愈发密集。已经两夜未睡的他,昨天像个苦力般被七师姐满大山使唤,虽说第一次亲密接触了雾中阵法的神奇但精神却也是糟糕到了极点。

  走出云雾,想着昨日七师姐说大修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必须赶在夫子和大师兄回来之qián修好,他便觉得浑身发寒,低下身体像只田鼠般溜秋一声便窜进了春林密布的后山。入了后山他不走寻常山道,只往草深林密处qù眼看着下方崖坪上的如镜平湖越来越小,眼看着对面崖间那道如线瀑布越来越细,心想这下七师姐肯定再没办法找到自己不由大感欣慰,揉了揉因疲惫而发麻的脸颊靠着身后一棵古松向远方望qù,非常舒服。

  “噫,居然有人进山?噫,居然是你?噫,小师弟你怎么来这儿?是给我们送饭吃吗?”

  苍劲古松那边忽然响起两道苍劲疲惫的声音,明明是两个人说话,声音却仿佛混到了一处,竟像走出自一个人的嘴唇那般神奇。

  宁缺吓了一跳,愕然回头望qù,只见古松那边有一方石桌,两个长须乱发看不出年岁的男子相对而坐,天时已将春末,即便山间也有了许多热意,但不知为何坐在石桌旁的两个男子居然还穿着shū院厚厚的冬服,而且院服之上满是污迹,不知道已经多久未曾洗过。

  他瞬间便猜到这两人肯定是陈皮皮介绍过的五师兄和八师兄,强行压抑住心头的震惊,恭恭敬敬长揖行礼,说道:“宁缺见过二位师兄。

  “小师弟,你来了太好了,赶紧过来。”

  一个须发皆脏的男子疲惫召手说道,不知道是五师兄还是八师兄。

  宁缺依言走了过qù,发现那张石桌上横竖刻着密密麻麻的直线,便成了石制的棋枰,枰上搁着shù十个黑白子,东几颗西几颗,看不出所以然来。

  正在这时,他忽然一惊,低头望qù,只见其中一位师兄的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的怀中。

  “这位师鬼……””

  “我是你八师兄。”

  “八师兄……你为何要将手伸进我怀里?”

  八师兄颤抖着收回手,惘然问道:“小师弟,你身上怎么没有吃的?”

  宁缺无言,心想你们两个难道是小孩子,见到人就想索要糖果?

  “小师弟…………不,十二他qián天晚上来和我们说,从今以后就是你负责给我们送饭了,所以昨天他就没有来给我们送饭,结果你也没有来。”八师兄可怜兮兮望着他,颤声说道:“小师弟我们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饭了怎么你今天也没有带吃的呢?”

  宁缺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心想我也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难道还要负责你们的饮食问题?心里虽是这般想着,但看着石枰旁两个须发乱且脏眼神饥又渴的师兄,他仿佛看到两个可怜巴巴翘首待哺的小鸟,实在是狠不下心来,叹息着说道:“那我……qù给你们找饭。”

  一直沉默,只用眼神表示对食物向往的五师兄,听着马上便会有饭吃没有了饿死之虞,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轻抚下颌长须神情严肃说道:“哎……不急不急,一天不吃饭又饿不死人。”

  八师兄伸出三根手指杵到五牟兄面qián,颤声说道:“你个白痴,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五师兄浑似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三根手指,望着宁缺认真说道:,“下一盘,你先下一盘。”

  听着这话,八师兄收回手指赞同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这才是正经事。”

  宁缺看着这两位已经快要变成饿死鬼的师兄,无言想道这要真饿死了,那也是活该啊。

  第三日宁缺离开临四十七巷老笔庙时,■shū桌上那张纸依然如初雪一般洁白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墨渍,而shū院后山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每根眉毛里的憔悴疲惫和眼睛里越来越多的血丝照耀的更加清楚,也更加可怜。

  走出云雾向山间走qù,还未◇曾走得两步,便被一抹鹅黄堵住了qù路。

  七师姐温柔看着他说道:“小师弟,我知道昨天你可能在忙但今天应该不会太忙了吧?”

  宁缺看着七师姐,提起自己右手沉甸甸的食盒,愁苦说道:“师姐,昨天被五师兄和八师兄拖着下了一天的棋,我这时候急着qù给他们送吃的,不然他们真会饿死了。”

  “原来如此。”七师姐眉梢微挑说道:“不要被那两个痴人耽搁了修行的时间下棋弄琴终究是末道,你跟着我对阵法进行大修,对你自身修行还算有些好处。”

  宁缺连连应是答应从山上下来后第一时间qù湖亭上看师姐绣huā,然后任劳任怨做牛做马qù帮师姐维护阵法这才得以脱身,心里却想着稍后自己死活都不下山,看你到哪儿找我qù。

  到了那棵松下,看着石枰旁已经饿到捧腹,饿到无力说话,眼睛却依然盯着坪上棋子的两位师兄,宁缺把食盒放下,说道:“二位师晃,赶紧吃饭吧。”

  食盒打开,桑桑连夜做好的饭菜还有些温度,散发着极淡的香味,二位师兄颤抖着坐直身体,开始吃饭,不时抬头幽怨地看宁缺一眼,含糊发着满是遗憾味道的感叹。

  “小师弟确实不是藏拙,于棋一道,他是真拙。”

  “小师弟确实没有让棋,他根本就没下过棋。”

  昨日在松下手谈,宁缺连败十二局,二位师兄终于确认他就是传说中那种连底都没有的臭棋篓子,于是不再拉着他下棋,但对宁缺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福份,很是觉得安慰。

  松下送饭毕,往云深处qù。

  他决定利用好不容易偷来的半日闲休息休息,或是好好研习一下颜瑟大师留下来的shū籍。

  然而行不得shù步,密林huā树之间走出一人,抓着他的袖子,痴痴问道:“小师弟,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qù?”

  宁缺怔怔看着满头碎huā的十一师兄,忽然生出流泪的冲动,幸亏十一师兄没有问小师弟你是谁,不然说不定他会当场昏厥。片刻安静后,他他一把甩开十一师兄的手腕,向着山下狂奔而qù,嘶声大喊说道:“七师姐,你在哪里?我来帮你。”

  山下湖亭之间,七师姐捏着绣huā针的手指微微一僵,抬头向山林之间望qù,诧异想道:“新来的小师弟怎如此勤勉□?和他相比皮皮完全就是个渣啊。”

  瀑布之qián的小院里,二师兄微微挑眉,对阶下那只骄傲的大白鹅赞赏说道:“shū院后山沉闷多年师弟师妹都不要脸如今终于出了位一心向道的小师弟,我怎能不欣慰?◎

  山间某处茅房后,正抓着粮鸡腿在啃的陈皮皮,抹了把油糊糊的脸,拧头望向山林深处。愕然叹息道:“讨好师姐竟奴言媚骨到了大声宣告的境界,宁缺,我果然不如你!”

  崖坪密林中琴箫之声渐停,响起一段对话。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忘了一件事情。”

  “不错”上月新谱的那首曲子,还未曾请小师弟来听。”

  进入shū院二层楼的这些日子,宁缺过的很充实,非常充实,甚至已经充实到快要累死的地步。老笔斋的那根毛笔始终未曾落下,雪白的纸依旧雪白,他夜夜破题难以入眠,清晨入shū院却还要给松下师兄送食送水,忙着做很多事情。

  如果他不想被十一师兄抓住讨论哲学问题”便会成为被七师姐奴役的苦力,偶尔还要被迫qù欣赏九十二位师兄新著的乐曲,明明他那时坐在长草之间困到不停点头,不料落在二位师兄眼中,却成为他颇有音乐天赋的佐证,若没听出曲中意趣,小师弟为何频频点头赞叹?

  桑桑递过来的热毛巾越来越滚烫”却依然无法洗qù他的疲惫。日日夜夜在浩繁如海、神秘如海的符道世界里飘浮,又在shū院诸位师兄师姐的盛情邀请下疲于奔命,宁缺眼睛里的血丝密布如网,眼屎如山,眼神惘然呆滞”露在袖外的手指在空中不停画着符文,把脑中默背下来的shù万个字符不停地摹写着,看上qù就像一个傻子。

  shū院草甸间,褚由贤看着模样凄惨的宁缺,震惊说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司徒依兰和金无彩把府中的请束递了过qù,代家中长辈邀请他过府一叙,听着褚由贤的话,才注意到宁缺的神情憔悴到了极点,不由吓了一跳。

  宁缺接过两份请柬塞进怀里”神情麻木揖揖手,复又向后山走qù”看上qù有些失魂落魄。

  三人看着宁缺缓慢行走的背影,震惊的久久说不出话来。司徒依兰使劲儿地摇了摇头,才把宁缺那张像鬼一样的脸驱出脑海,喃喃说道:“难道二层楼里有鬼?”

  “☆我靠!你见鬼了!”

  陈皮皮被吓的直接向后一掠二十米,然后犹豫半天才走了回来,看着宁缺的脸震惊无语。

  宁缺有气无力说道:“你才是见鬼了。”

  陈皮皮点头,认真说道:“不错,你□☆我靠!你见鬼了!”

  陈皮皮被吓的直接向后一掠二十米,然后犹豫半天才走了回来,看着宁缺的脸震惊无语。

  宁缺有气无力说道:“你才是见鬼了wǒkào!nǐjiànguǐle!”

  chénpípíbèixiàdezhíjiēxiànghòuyīluěèrshímǐ,ránhòuyóuyùbàntiāncáizǒulehuílái,kànzheníngquēdeliǎnzhènjīngwúyǔ。

  níngquēyǒuqìwúlìshuōdào:“nǐcáishìjiànguǐle。”

  chénpípídiǎntóu,rènzhēnshuōdào:“búcuò,nǐ现在看着确实像鬼。”

  宁缺神情呆滞看着山林说道:“我确实也见到了鬼。我在shū院后山里见到两个只知道下棋连饭都恨不得要人喂着吃的饿死鬼,两个只会吹箫弹琴明明纯粹自娱自乐连我睡着都看不出来却偏生非要我坐那儿听的雅鬼,还有一个抓着人就要问那些狗屎问题的哲思鬼………………

  然后他转头望向陈皮皮,痛苦说道:“还有你这个没义气的胆小鬼。”

  “我知道这是非人的生活,但你不要忘记我已经过了好几年了。”陈夹皮看着宁缺,怯怯回答道:“不过再怎么苦,我也没变成你现在这副尊容。到底什么事儿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在跟随颜瑟大师学符道。”宁缺看着他神情惘然说道:“可是学了这么久,我连门路都摸不到,这东西实在是太难了,而且难的没有方向,难的没有头脑,所以我不高兴。”

  “称那个永字八法用了?”

  “我什么法子都用了,可还是摸不到任何门道”

  宁缺缓缓低头,疲惫说道:“我居然有了畏难情绪,觉得有些绝望……,你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学习方面感到绝望。

  陈皮皮想着宁缺修行时的拼命模样,下意识里点了点头。

  宁缺摇头说道:“甚至当年在渭城发现不能修行时,都没有现在这么绝望,这么想放弃,因为那时候睡着了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冥想,而现在对着那些符文典籍,就算走进入类似睡眠的冥想状态,我却还是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不到。”

  陈皮皮看着他憔悴的脸颊,黯淡的眼神,忽然说道:“我带你qù一个地方,看一个人。”

  宁缺问道:“qù哪儿?看谁?”

  “不要让十一师兄听到你这两个问题。”陈皮皮打趣说道。

  宁缺听着这话想要笑,却疲惫地没办法挑起眉梢。

  陈皮皮看着他可怜模样,叹息一声,抓着他的袖子便往后山某处走qù。

  来到一片山崖之qián,陈皮皮停下脚步,看着他说道:“上次你登□顶之时,曾经看到过一位老先生,你以为他也是师兄,但其实不是。”

  宁缺想起来那位老先生,问道:“你说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陈皮皮说道:“的确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位老先生很早就进了■shū院后山,听说比大师兄和二师兄还要早,按道理我们本应该叫他是师叔,但老师却说这位老先生不算是shū院一派。”

  忽然间,宁缺想起很多故事里的隐藏支线大B。SS,诸如为男主角指点迷津的大智者一流,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盯着陈皮皮说道:“这位老先生……擅长符道?”

  皮皮摇头说道:“这位老先生不会符道,他什么修行法门都不会。”

  宁缺瞪着陈皮皮问道:“那你带我来见他做什么?”

  “你说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畏难,第一次想要放弃,那我问你,你究竟喜不喜欢修行?”

  宁缺沉默很长时间后,坚定回答道:“喜欢。”

  陈皮皮看着他说道:“既然喜欢,那就应该坚持下q●ù。带你来看这位老先生,就是想让你看看,一个真正痴于某道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那位老先生既然不能修行,那他究竟痴迷什么?喜欢什么?”

  “读shū……”陈皮皮加重语气说道:“◇他就喜欢读sh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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